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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怯的意義

2019年07月12日 來源:《三月風》2019年第7期

你能看見你的后腦勺么?你看不見。這就叫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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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_畢飛宇

“離地三尺有神靈。”這是一句老話,也是我在小說中描寫盲人的話。盲人有一個特點,膽怯,多疑,因為他們看不見。他們把看不見的障礙看作了“神靈”。

有一次我與一位盲人聊天,他說,我們有個共同的特點:膽小。他為此感到羞愧。我祝福了他。他很奇怪,膽子小有什么可以祝賀的,我說,膽怯的意義重大,它是具有生命意義的一個心理特征。

我兒子七八歲的時候膽子就很小,每當他感到恐懼的時候,我會把他拉到一邊,說:“孩子,恭喜你,你真了不起,你成長了,你有恐懼感了。”兒子最初非常吃驚,他問我,為什么所有的老師都鼓勵他勇敢,而我卻為他的膽怯感到自豪。

我說,恐懼太重要了,如果你在大白天爬山,你也許能健步如飛,可是,如果是在夜里,當你對外部世界失去判斷的時候,你的膽量自然就小了。這是必須的,這就迫使你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如果你在黑夜里爬山也像白天那樣健步如飛,你一定會掉下去。這說明了什么?說明了老天爺對我們的愛護,它給了我們一個無比重要的禮物,那就是膽怯。膽怯是上天對生命的提示,它讓你保護自己,讓你自珍自愛。

人是要往前走的,在往前走的時候,勇氣當然很重要,但是,我們首先要弄清楚一個問題,你的勇敢是不是盲目的。生命從不孤立,它和周圍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在這些聯系里,有些有益于生命,有些卻有害于生命,這就需要我們有理性,能判斷。當我們理性地處理了困難,再鼓足起自己的勇氣,我說,這叫勇敢。相反,你毫無理性,只是草率行事,你只是盲目,我要問,這樣的勇敢有什么意義?

恐懼的意義就在這里,它讓你停下來,先分析一下外部的局面,找到障礙在哪里,再尋找克服障礙的方案,然后再去行動,這才是有價值的。說到這里我就想說,我們的教育有問題,它不尊重恐懼感,并讓膽怯成為道德上的瑕疵,這個很有害。不尊重恐懼感就是不尊重人類的心理,也就是不尊重科學。一味地強調勇敢是盲目的,在我看來,鼓勵盲目就是對孩子們的犯罪。

你們也許要說,盲人看不見,所以膽怯是可以理解的,我們是健全人,我們什么都看得見,我們為什么要有恐懼感?我想反問一句,你真的不是盲人么?你能看見你的后腦勺么?你看不見。這就叫局限。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聲音,我們聽不見,狗卻能聽見;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氣味,我們聞不到,貓卻能聞到;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特殊的顏色,我們看不見,鳥卻能看得見。簡單地說,科學已經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上的許多信息我們人類根本捕捉不到。還有一點更重要,許多精神我們是領悟不到的,許多理念我們是領悟不到的,許多思想我們也是領悟不到的。我們不要以為自己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領悟到了,然后,無比地勇敢,無比地莽撞,一哄而起,一哄而散,這就比較要命。我們應該對這個世界再謙卑一點,不要那么自信,不要以為我們真理在握。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有盲區的,這是我寫完《推拿》之后最大的感受。

寫完《推拿》,我在精神上是有成長的,一本書實在不算什么,我最大的欣慰就是,我心平氣和地承認了一件事:我就是個殘疾人。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我看不見、聽不見、聞不到的東西,還有許多我這一輩子都無法領悟到的東西。夏蟲不可語冰,我就是那只夏蟲。當然,遺憾也有,作為一個“殘疾人”,我尚未建立起一個與殘疾人相匹配的心理:我的恐懼感依然不夠。

既然每個生命都是有局限的,那么,心平氣和地告訴自己吧,離地三尺有神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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