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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鵬 嗨,別擋了我的道兒

2019年08月26日 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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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鵬希望有更多的人加入到“滾酷”運動中來,在提高殘疾人身體素質的同時,還能推動無障礙理念。(前排左三為權鵬)

權鵬

1987年出生于甘肅省定西市隴西縣,2004年因脊髓腫瘤手術造成胸椎損傷,2009年成立“怒放公益”,累計幫助數萬人,2014年開始進行“滾遍中國”,從北京到三亞再到昆明,里程突破18000里,期間致力于推廣無障礙理念。

文_《三月風》記者 張西蒙

圖_受訪者提供

北京截癱者之家創辦人文軍去世的前兩天,還在昆明和權鵬把酒言歡,暢談著關于無障礙的種種設想。

2019年7月7日晚,文軍在大理考察時發生意外不幸身亡。因無障礙通道被私家車占用,文軍從旁邊的小路穿過,半路掉進酒店地下停車場通道,摔傷后搶救無效身亡。

文軍臨走時,權鵬一再叮囑他云南的路況復雜、無障礙設施滯后,讓他千萬注意往來車輛,卻從未想過他倒在了一個“任何人都想不 到的地方”。

“在準備做‘滾遍中國’之前,我就已經把死亡的事情考慮進去了,能活著從北京走到三亞,再走到昆明,是僥幸。”權鵬作為治喪委員會的成員,坦言文軍是“替我們死的”。

怒放之行,滾遍中國

“他不出事可能就是我,或者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在文軍去世之后,權鵬沒有像廣大網友一樣對酒店和當地的無障礙口誅筆伐,而是始終保持理智。

“無障礙的推動其實是個戰場,我們都做好了犧牲的準備。”權鵬顯得很平靜,他認為文軍之死事實上是公共安全事件。沒有設立明顯的標志和警示牌,酒店方理應承擔最主要的責任,“就算不是文軍,任何一個老人或是小孩掉下去都有可能喪命。”

而對于“汽車占道、臺階高聳”等,“相比之下這些都不是重大安全問題,我們都習慣了。”這也是權鵬在“滾遍中國”之行后期開始有意識地倡導無障礙理念最主要的原因。

2014年到2017年,權鵬用了三年時間,完成了從北京搖輪椅到三亞的壯舉,總里程6892公里,途經河北、山東、江蘇、浙江、福建、廣東等地。后又用半年時間,從三亞走到昆明,里程2100多公里,這趟旅程被廣大輪友稱為“史詩般的旅行”。

對于滾遍中國的名字,很多人問權鵬,用“搖”“推”“滑”這樣的字眼不是更好,為什么偏偏用“滾”。權鵬笑答:“‘滾’更符合我們進行輪椅運動的形態,另一個層面講其實也是一種自嘲,以前沒少受歧視,不少人喊我滾,那我就‘滾’一下吧。”

剛到北京的時候,權鵬曾和朋友說,錢賺得差不多了就去周游中國,友人皆當權鵬是在講笑話。2013年,權鵬 “北漂”了一年,在天通苑附近一邊上班,一邊開網店、擺攤,有了一點積蓄,遠行的夢卻從未斷過。

為了這次旅程,權鵬刻意給自己的生活增加了難度。他滿北京找工作、找房子,能搖著輪椅走的盡量不用其他交通工具;有時下班晚了趕不上地鐵,他索性找公園、麥當勞等公共場所休息一晚;臨行前,他去了一趟八達嶺長城,60公里的路程他用了一天一夜,晚上就睡在景區的銀行里。

有了“原來我這么厲害”的想法,權鵬感覺是時候出發了。他開始搜索資料、制定路線,在網上把自己將要經過的所有地區全過了一遍,準備了一個大包,里面有幾件衣服、一個睡袋、一支手電筒,其余大半包都是尿不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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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滾遍中國”的旅途中,日曬雨淋是常態,權鵬的手不知被磨破了多少層皮,輪椅爆胎、失控也頻頻出現,但也時常有各種溫情,好心人的幫助讓他堅持了下來。

2014年8月31日,伴隨著夏末最后一點燥熱,權鵬搖著輪椅,踏上了去往三亞的旅程。與詩和遠方相對的,遠不止眼前的一點茍且。在路上日曬雨淋是常態,手被磨破了不知多少層皮,輪椅爆胎、失控也頻頻出現,道路上潛在的交通危險和身體的突發狀況也是權鵬需要考慮的因素。

2015年11月權鵬從浙江麗水出發去溫州,“白天在路上差點出車禍,晚上下雨,借宿又被拒絕很多次。”他好不容易在村子里找到一個能擋雨的場地露宿,卻不料第二天出現了脫水、感冒、發燒,甚至開始尿路出血,在當地醫院治療了20多天才有好轉。

像這樣的住院,權鵬在旅途中經歷了4次,還有1次膀胱擴大手術,每次在生死邊緣徘徊,都讓他有了脫胎換骨的感覺。抵達海南時,剛好是權鵬30歲的生日,他從一個白皙瘦弱的少年變成了蓄起胡子、黝黑健壯的“大叔”,以至于把母親請到海南慶祝時,“要不是有輪椅當標志,她幾乎認不出我了。”

原本旅程已經結束,但權鵬覺得“不過癮”“遠遠沒有走完”。“三亞太舒服了,這種舒適讓我恐懼。”在三亞停留了三個月后,他再度出發,用了半年時間從三亞走到昆明。

共計9000公里的行程后,權鵬選擇在昆明暫作休整。“滾遍中國”已經完成了大半,他下一步的計劃是西藏和新疆,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出發,“到達一個目的地,意味著另一個悲劇的開始。”權鵬說,只有時刻在路上,他才感到真實地活著。

為千千萬萬輪椅使用者行走

2004年,17歲的權鵬胸椎內長了一個腫瘤,致使兩腿發麻,手術切除時影響到了神經,導致脊髓損傷,胸五以下失去了知覺。

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在權鵬做完手術之后一貧如洗,醫生建議他做康復時,權鵬的母親一籌莫展,因為一家人連吃飯都是問題。

由于權鵬的變故,父親和母親離了婚,家里原來開辦的旅店也關了門,母親帶著權鵬姐弟三人討生活。甘肅省定西市隴西縣是全國貧困縣,缺水、干旱一直是這里無法擺脫的困境,權鵬的母親拿著每月500元的工資,想盡一切辦法保證一家人的溫飽。

深深的愧疚感每天都折磨著權鵬。因為沒有系統地康復,褥瘡、泌尿系統感染、腎積水等并發癥也相繼而來,加上從小把權鵬帶大的外婆離世,他體會到了如墜冰窟般的絕望,甚至想到了自殺。

權鵬現在回想起來,評價那時的自己“幼稚”“無知”。幼稚可以隨著年齡增長逐漸褪去,但他對知識的渴望卻很難實現。那時他的母親聯絡到原來的中學,想讓兒子重新上初二,卻被校方以“出于安全考慮”為由婉拒。無奈之下,權鵬只能在家自學,“從中午看書一直到次日早上七八點,睡到中午起來,吃點東西接著讀。”因為作息不規律,權鵬的身體每況愈下,“我媽堅決不讓我再這樣繼續下去。”于是權鵬抱著出去走走的想法開始找工作,也就有了后來的北漂生活。

權鵬最早接觸公益,也是在這段自學時期。2009年,本著幫助殘友的想法,他在網上創辦了“怒放公益”,名字來源于一首詩“一朵孤芳自賞的花只是美麗,一片互相依偎著而怒放的錦繡才會燦爛。”在那個還是“聊天室”的年代里,權鵬領著一眾殘友開展娛樂活動、公益晚會、話題討論、康復培訓等,還教殘友吹葫蘆絲。

“像是現在‘直播’的方式”,盡管簡陋,還是有很多殘友趨之若鶩。他還在聊天室里結識過一個少年,用自己的經歷進行勸導,阻止了對方自殺的念頭,少年開始變得陽光,當起了聊天室管理員,與權鵬保持了多年的聯絡。“他最后還是因為嚴重的腎衰去世了,但生命最后那幾年,他過得很快樂。”

白天上班,晚上上課,回到家里就上線,權鵬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直到開始北漂。“想著換一種方式,不是幫助某個人,而是想要喚醒一個群體的意識。”

從權鵬開始北漂到前往三亞再到昆明,母親對他說的最多的兩個字就是“回家”。2017年3月的《向幸福出發》欄目里,節目組把權鵬的母親和姐弟請到了現場,這時已經是 “滾遍中國”之行的尾聲,權鵬也已經兩年多沒回家了。出于對兒子身體狀況的擔憂,母親希望他走完這次就回家,別再繼續行走。

主持人王為念說,這話對了一半:“他不是為自己走,而是為千千萬萬坐在輪椅上的人行走。”

去你想去的地方

2016年,權鵬走到了廈門,恰逢當地“希望之家”成立,權鵬受邀參加掛牌儀式,和在場的傷友分享自己旅程的種種。“那是我旅行的一個新階段。” 之前從北京到浙江,權鵬走得特別快,“去了哪、看到了什么,好多細節想不起來了。”權鵬這才明白他所求的不是終點而是過程,于是他開始在途中做公益,包括演講、活動、分享等方式,旨在關注無障礙和當地的傷友。

這些舉動他大多是隨心而為,途中結識的朋友,他也選擇淺嘗輒止。“怕回頭看,怕有太多放不下。”權鵬希望,他的旅程能“更純粹一些”。盡管這樣,途中出現的種種溫情,還是讓他百般回味。

“萍水相逢的人給我遞一瓶水、送一口吃的,實在是太常見了。”多到權鵬自己都記不清,在別人家里借宿的上百個夜晚,他感受到大眾對殘疾人的友好和熱情。在一次爬坡的過程中,他一只手搖著輪椅,另一只手拉著馬路的護欄,拉一下搖一下,停下喘口氣再慢慢往上挪,有路過開車的好心人提出載權鵬一段,都被他婉拒。“還有一個人下車和我聊天,陪我走了很久,就是沒說要拉我。”那個時候,權鵬覺得有人懂他。

在溫州進入福建的一個分水嶺,已是晚上,又遇到大霧天氣,能見度只有幾米,權鵬從坡上直接沖了下去,所幸沒有大礙。坡底的一座老舊石屋門口站了一個老嫗,攔下了他,回屋端了一整盆芋頭出來,剝了皮喂給權鵬吃。“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了外婆,這種在路上意想不到的收獲很多,每天都在發生,遇到了,就會覺得很有力量。”這些事不斷刺激著權鵬思考,思考關于殘疾人出行,關于無障礙,關于社會的包容度。

這也是他為什么呼吁傷友走出家門,“我都可以做到這個地步,世界沒有你們想得那么不堪。”因為文軍的死被很多人詬病的國內無障礙環境,權鵬并沒有全盤否定。

“香港的無障礙環境也是這幾年開始投資建設的,我去中環最繁華的地方,就算只有兩個臺階,也會有升降機,按一個按鈕立馬會有服務人員過來。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銀行可以拿出三分之一的門面來做無障礙通道。”權鵬震驚于香港對無障礙如此重視,從朋友口中得知已經上升到立法層面,便也釋然了。

“盡管現在我國很多地區對于無障礙改造只有條例沒有立法,但我相信是遲早的事。”權鵬堅信,更多的傷友走出來,讓更多的人看到,是加快這個進程最有力的方法。

結合自己的經歷,權鵬創造了“滾酷”的概念。“我稱它為輪椅運動行為,和跑酷相對,是輪椅使用者自己的運動。”他解釋,狹義的滾酷是以輪椅為載體的運動,比如輪椅技巧、輪椅馬拉松等;廣義的則是只要以輪胎為基礎的運動都可以稱為滾酷,比如自行車、輪滑等。通過運動帶動輪友健康是權鵬最大的心愿,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權鵬走到山東德州時開始有媒體對他進行報道,后來的多家媒體給他冠上了“無障礙斗士”的稱號,生活里帶著文藝氣息的他更像是“輪椅上的詩人”。從開始旅行到現在,權鵬寫了近600首詩,大多關于他的旅程和對生活的向往,他也會挑選一些分享在公眾號上。

其中,點贊量最高的是一首《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還是決意,帶著你全部的向往,去你想去的地方,哪怕下一個驛站,是死亡。”

權鵬有時候會翻出來品讀,他說:“一萬里,不過一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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